【十】

小说:(天九/卫非)倾杯 类别:架空小说 作者:殷栩 字数:3361

【第十章:苍龙】

听见雨声,淅淅零零,打窗外芭蕉叶,却不似平日里那般清脆悦耳,倒像是金戈相撞,声声阵阵地耳畔炸开。

指尖颤动了下,隆隆耳鸣声叫嚣着,如尖刀般搅弄神识,意识到自己此刻尚梦中,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,这时,阵微凉触感自眉间传来,是有伸手覆额头。

发烧。”阵模糊男声自头顶传来。

五感像是抽离了躯体,虚浮地游离于身畔,茫然地怔了片刻,只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,苦思冥想却也记不起究竟是谁话,下刻,覆额前那只手抽开了,连带着那阵凉意起。

雨夜,禁军,红裳百越女子,以及......火势连天王宫。

纷繁记忆像是决堤洪流,势不可挡地奔腾而入,猛然睁开眼,看到了紫兰轩内朱漆楠木雕梁。

冷汗顺着脊背缓缓淌下,沾湿了已经换过里衣,蓦地侧过头,看见了立床侧黑衣剑客,四目相对刹,也不知是不是错觉,只觉得对方目光似乎闪动了下。

庄略垂下眼,像是想点什么,最终只是稍伫了片刻,便转过身打算离开了。

却不料这时,有把攥住了广袖角。

“我七岁那年被接回王宫,来时掀起车帘看到新郑集市,那时候不开心定是假,”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,指节处因用力而显得微微发白,嗓子早已哑了,话音轻得几不可闻。

“可是欢欣只有瞬,很快我就发现其实王宫里并没有我这个‘九公子’位置,”顿了下,声音太低了,听去近乎哽咽,“我......”

深深宫院,挡住了深秋冷雨,亦隔绝了阳春和风。

庄垂下眼帘,视线泛白指尖停驻了片刻,却也没有伸手制止,瞥了眼空荡门口,前去配药紫女还未归来,最终略俯下身,低声问:“你想对我什么?”

有汗水自额角渗下,沾浓密眼睫,模糊了视线:“我少时没什么玩伴,每每得闲便爱偷跑去冷宫,读书或是练字,当年冷宫不似今日,虽萧条,周遭草木却繁盛,尤其是湖心屿那株樱树,花开极盛,风气时便有如猎猎红浪,”深吸了口气,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了下去,“像是有什么......神灵暗中庇佑。”

到这里,顿了顿,仿佛等候答复,然而好半晌,后半夜厢室里依旧寂静无声,仿佛此处早已没有第二个

握住庄广袖手指蜷缩了下,接着缓缓松开,自言自语般喃喃道:“宫畏惧冷宫,视之不详,或是缘因湖畔萦索不去铁锈气。相传周朝时,玄武湖中曾有恶龙作祟,文王召天下奇异士......”

右手完全放开刻,沉默多时庄终于开了口:“你为什么要跟我这些?”

“为什么,”手跌松软床褥,发出声轻响,与叹息混起,几乎听不真切,“我为什么这些,你真不知道吗?”

庄凝视着那双含着雾气般眼睛,心头微动了下,有那么瞬间,竟无端地像是心生退意。

不再勉力看,冷汗顺着侧头动作淌至了鬓角,自言自语般低喃道:“冷宫湖底,我见到了团......巨大影子,当时年少不更事,还以为是什么妖物作祟,”嘴唇动了动,倏而露出了个若有若无笑,“没想到,那盘踞湖底原来是条漆黑蛟。”

蛟虽为龙属,可到底,应劫成龙之前终究不过是条池鱼,与寻常妖兽无异。庄虽不入世,却并不懂情世故,知道方才为何提及尘封多年往事,也知道什么所谓“少不更事”不过是番托词,是溢美,将从凡妖俗物之流朝提至神格,堪与真龙比肩。

又或许,心里确实就是这样想

庄看着微微发白唇角,叹了口气,我当然知道,心里轻轻作了回答,继而俯下身,两目光短暂相交,指尖动了动,将垂眼前,遮住了半只眼睛那缕发丝别到了耳后。

烧得不轻,耳畔是阵阵扰嗡鸣声,强撑着眼皮想要分辨嘴型,然而没有成功——庄并起食中二指轻拂了耳后安眠穴。

“你今晚太累了,”庄看着,缓缓直起身,“早些休息。”

四更时分,漫天霏雨不知何时已悄然收尾,西边夜空现出半面缺月,月光沉沉地照拂下来,不似昔日温柔似水,倒像是根根流矢,将桌精心雕磨黄铜酒杯映得寒芒四溢。

天泽仰头饮尽了杯中酒,空杯掌间转过圈,忽而五指发力,鼎状铜杯霎时化为惨白齑粉,细细密密地从指缝间漏出。

此处是太子府正殿,平日里莺歌燕舞自夜迄晓,热闹凡,今夜却徒留片死寂,月光透过窗畔纱帘照进来,冷冷瓷砖落成了片斑驳影,随着夜风吹拂微微晃动。

有微风穿堂而过,带来阵稀薄胭脂甜味,烛台火苗跃动了下,天泽略抬眼,只见刚刚还空无大殿内赫然多了

焰灵姬立阶下,拱手朝礼:“主,驱尸魔招魂阵已成。”

摇曳烛光照亮了她眼睛,来也怪,这个今夜王宫内风姿万种红衫女子,这里却像是倏而褪去了颜色,此刻她负手立于阶前,神色既不妩媚,亦无妖娆,赤色火苗映眸中,明明灭灭。

天泽将手中残留粉末挥,白色齑粉顷刻半空中随风四散,从主座站起身,缓步走下台阶:“百越之地地势险峻,高峰嵯峨,这样地形既不适合放牧,也不适合耕地,”侧过头,看了身旁焰灵姬眼,“你当年、楚两国联力灭我族,居心何?”

焰灵姬蝶翼般浓密眼睫轻垂下来,却并没有开口大算,只是沉默着转身跟步伐,朝府内中庭走去。

“开疆拓土,王国兼并,这本是稀松平常,可又何至于赶尽杀绝?”天泽撤回了目光,冷笑了声,“昔日我百越族所受之苦,今日我要这群王公贵胄们百倍奉还!”

庄腾身跃北厢房屋脊时候,西天半轮缺月正垂落梢头。

单跪外侧飞檐,探身朝中庭望,只见五步宽青石主道中央骤然亮起八道幽幽荧光,色泽与走势同当日于断魂谷桂树所见如出辙,配地面随之而起繁复符文,遥遥望去,倒真有几分幽冥鬼道意思。

阵法中央名瘦如枯骨,双目倒泛着白光,庄微眯起眼,认出就是当日死于自己剑下夜幕刺客兀鹫。

西北角,布阵驱尸魔口中默念咒诀,同时将手中槐木巫杖朝地符心轻轻点,霎时间,阵八角各有星星荧火骤起,随着嘴里口诀徐徐升腾,及至秃鹫天灵处,驱尸魔低叱声,刹那白芒大炽,碎散荧光瞬间收于点。

兀鹫整个猛地抽搐了下,双臂反拧成了个极诡异姿势,几声沙哑至犹如磨铁般嘶声后,双唇合,口中断续道:“刘......刘意,火雨,鬼、鬼兵借道......苍龙七宿......”

刘意与火雨山庄,还有所谓“鬼兵借道”,这些都与近日新郑几桩重案息息相关,庄心中思量,只是最后苍龙七宿......

目光沉了沉,兀鹫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同这四字有所牵扯?

次日清早,天色尚早,九公子府大门就被传令亲兵扣响了。昨夜回府时,都已不知究竟几时,然而这会儿,竟也收拾妥当出来迎旨。

亲兵见了,未行大礼,只淡淡地拱手,宣旨道:“王有旨,昨夜公子殿前妄言,知错不改,暂罢其司寇职,于府内闭门省过,另扣半年俸禄,无圣谕不得入朝觐见。”

接旨叩谢了龙恩,回到东厢书房,见到棂花窗前不知何时已立了,正背对着而立。

庄兄,”把旨书搁到了边,笑着来到窗边,“你今日过来,怎么不知会我声,也好让出府恭迎贵客。”

庄眉梢挑:“比方,托给日理万机司寇下个登门拜帖吗?”

把视线移向了窗外,看着庭内错落假山银杏,耸肩:“你刚才听到了吧,我现已经不是司寇了。”

庄侧过身看向,昨晚紫女匆匆给熬了药,但断续高烧直到五更时分才显褪势,期间昏昏沉沉算是睡过觉,只是天色微亮时,几个家仆就已候了门外,是九公子临行前早有吩咐,务必辰时前将其接回府内。

安禁了你足,”庄抱臂,“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
“父王禁是‘公子足,我只要不顶着这个身份招摇过街就是了,”抬眼看,“倒是你,今早赶来,不会只是关心我接下来行程吧?”

庄收了视线,言简意赅地:“我昨夜去了趟太子府。”

招呼下了新茶,请庄落座:“有什么收获?”

“太子府被百越异士占据,不见丁,”,“接近寅时时候,天泽派中庭进行了场招魂术。”

替二沏了茶,庄:“死后真还能还魂?”

“如果你是起死回生,那么当然不能,”庄接过了茶盏,浅抿了口,“驱尸魔所谓‘招魂’不过是唤醒部分躯体肉身记忆,而召回了死者魂魄。”

:“所以们昨晚大动干戈,是扣扰了哪位逝者?”

“兀鹫。”

“是。”将茶壶放下,“兀鹫身为当年夺取火雨公宝藏‘断发三郎’之,看来百越异士们对当年遗失秘宝也颇有些兴趣。”

庄点头:“招魂阵中,除了提到了当年主犯刘意,火雨山庄,还起了件有趣事。”

把玩着瓷盏右手滞:“什么?”

庄抱着臂,顿地:“苍龙七宿。”

“苍龙七宿即黄道二十八星宿中东方七宿,名由《周易》乾卦爻辞阐发而来,意指龙身七处要位,”缓缓地,“当初你告诉我,百鸟作为姬无夜麾下暗杀组织,其中刺客个个如其名,代号即为其真身——”

庄仰头将杯中茶饮尽了:“所以?”

“我只是有些好奇,”撩眼皮,对那双浅灰色眼睛,“们追求苍龙七宿,是否同你持有相同?”

“凭空揣测可是个陋习,”庄将茶盏轻轻放下,发出声轻响,“你也了,苍龙意指东方青龙,同百鸟那群飞禽何干?你若有闲心揣摩这个,倒不如......”

“倒不如今日探城内七起纵火案现场,”话头接下去,“你是不是想这个?”

庄:“.......”

笑起来,眼角下弯,流出细细密密光:“庄兄,你我可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