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一】

小说:(天九/卫非)倾杯 类别:架空小说 作者:殷栩 字数:3311

【序章】

五更时分,长河渐落,晓星将沉,韩王宫内通宵达旦的宴饮尚未结束。悠悠的丝竹声缠缠绵绵,如游丝般掠过室的雕梁画枋,消散殿外墨色的天宇之中。

,并非新郑城内的每处宫殿都有般热闹。就灯火通明的正殿西侧,莫约三四里之处,有座荒废已久的冷宫。

韩非染满身酒气,步履虚浮踏出主殿的时候,东面的天空刚刚泛起点鱼肚白。晓寒料峭,腰间的白玉吊坠顷刻泛起层薄薄的水雾,冷意透过层叠的锦袍渗入肌骨,瑟缩下,伸手拢拢前襟。

鼓乐的笙歌依旧萦绕耳畔,韩非回头眼,就见正殿内灯火通明,火红的烛光将处喧闹的殿堂照耀恍如白昼,无声口气,继头也不回迈步离去

原来国气数将尽,究其根源,往往并非强敌外,正所谓君无术则蔽于,臣无法则乱于下,国若无法,何以立?法度不明,何以安?

韩非摇摇头,先前松散的身形倏正,夜色中双桃花眼亮得惊人,哪里还有半分醉意?脚下步履加急,沿小径路向西,驾轻就熟避过宫内几处巡夜的轮哨,直朝冷宫的方向去

天方拂晓,破败的回廊空无人,两侧立柱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,脚下的青石阶裂纹横生,苔藓错布,韩非停下步子,将手中的白瓷酒壶轻轻面前的美人靠此行匆忙,出殿时甚至没顾得携盏纱灯,却不忘顺壶席中好的兰花酿。

处萧索的冷宫位于韩王宫与太子府之间,本是郑国的王宫旧址,据说当年此处也曾轻歌曼舞自夜迄晓,流连不辍。只是百年来王朝更替,江山易主,昔日飞窗复道、楼头曲宴如今又剩下些什么?

不过是满目剥落的墙泥,蚁蚀的雕梁,以及遍堆积的尘灰罢

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,湿冷的空气中弥漫股浓郁的铁腥味,韩非深吸口气,似乎对股奇异的锈味早已习以为常,稍举起酒壶,对面前清清冷冷的湖面做个敬酒的动作:“中秋月夜已过,不过眼下天色未亮,能不能就当我没有失约?”

手腕转,竟是将壶中佳酿悉数浇入湖中。

日傍晚,落日西沉,似血的残霞染红窗边拢起的纱幔,空气中浸股甜到腻人的胭脂香,微凉的晚风穿窗入,拨动屋檐下串小巧的铜铃,与屋内的轻歌软语交织起,不绝于耳。

韩非步入正厅的时候,正值紫兰轩内华灯初,高悬的彩灯下坠五色流苏,暮色中依次亮起,如同颗颗渐升的明星,仿佛莺歌燕舞的风月场本身就是场醒不来的梦境。

今日袭燕子纹的紫锦新衫,周身下似是悉心打理番,整个人显得愈发修长俊朗。

“公子真是好雅兴,”名紫发女人半倚二层的扶梯,见,便沿长阶款款下,“今日来紫兰轩又找哪位姑娘?”

“不,”韩非笑道,“今日我想找个男人。”

紫女柳眉挑,对鸾目微微眯起,下打量片刻,忽露出个若有若无的笑:“你来紫兰轩,找男人?”

“不错,就是前日于隔壁饮酒的那位。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,有时候知道的越多,反倒越危险,”紫女侧过身,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大堂,“你和可不是路人。”

韩非脚步不停,同她擦肩过,轻描淡写道:“或许只是我胆子比较大。”

蝶栖石竹纹样的木门拉开的那刻,韩非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下,垂于广袖下的右手不知何时竟已握成拳状,定神,舒展五指,继开口道:“庄兄。”

立于窗口的是位身形高挑的青年男子,正背对头银发晚风中微微扬起:“能站个位置和我说话的,只有两种人,”缓缓转过身来,“种是我信任的,另种则会被杀。”

“或许我现还来不及成为第种人,”韩非笑道,“不过我相信你不会杀我。”

“是吗?”

“因为个,”韩非从手袖中取出只形质古朴的木盒,“是紫女潜龙堂赠予下的礼物。”

庄目光微垂,视线落韩非手中的那只木盒的眼睫较寻常男子更为浓密,浅灰的眼眸洒下道淡淡的阴影。

韩非看,心中忽无端升起个念头,原来的睫毛并不是银色的。

庄倏抬起眼,视线同相对,韩非眨眨眼睛,当即将心头那不边际的想法抛到脑后,将手中木盒朝榻放:“其实下今日至此,是想让庄兄品评物。”

庄扬起侧的长眉,就见韩非抬起食中二指,将物轻轻推至茶几中央——那是枚指盖大小的物件,形状有点类似鱼类身的鳞片,却是通体漆黑,烛火之下竟隐有光华流转。

是什么?”庄道。

韩非提起桌边的酒壶,不紧不慢为二人各斟盏:“依庄兄之见呢?”

庄冷冷眼,韩非笑笑,手中酒盅倾,蜜色的酒液自杯中倾泻出,顷刻间浸没茶几中央黝黑的薄片。

突然,窗外道闪电划破夜幕,悍然撕开半边墨色的天宇,声惊雷自天际炸开,瓢泼暴雨倾盆至,紧接是第二道,第三道......连天的雨幕中整整劈下七道青紫色的闪电。

震耳欲聋的雷鸣阵高过阵,及至第七声时,暴雷之声已如动山摇,破空惊雷好似就劈方不大的厢室之外。股劲风伴充沛的水汽,不偏不倚自窗外卷入室内,举熄灭屋中烛火,霎时间周遭漆黑片。

韩非看窗畔的庄,瓢泼的雨水顺疾风穿窗入,却仿佛统统与擦肩过,竟是半分也没有沾到的身

“草野传闻,以苦酒濯龙肉,天将有异,东方或有五色光起,”韩非撩起眼皮看向庄,似笑非笑说,“没想到今日非以烈酒浇此物,竟也能招来如此异象——”

时,身后忽有阵烛光亮起,韩非心中惊,克制转过头去,原来紫女不知何时竟已悄然立于的身后。

她手中秉盏精巧的烛台,摇曳的火苗昏暗的室内晕开圈橘红的光晕,同韩非擦肩时,目光转,意味深长下,接施施然走前来,重新点亮厢室内的烛台。

韩非眨下眼睛,方才不知是不是的错觉,紫女那对淡紫的双眸黑暗中竟像是泛层幽幽的荧光。

与此同时,相国府内相国张开刚令人卜卦。

位满头华发的当朝相国垂目看的排盘,眉心皱成道深深的褶皱,窗外暴雨骤起,豆大的雨珠汹涌入,拍湿窗前的案桌,却像是无所知般,依旧动不动负手驻于案前。

张良前将那扇敞开的木窗关,目光转,顺祖父的视线望去,只见排盘的卦象赫然就是乾卦初九——潜龙,勿用。

乾卦由坤卦变来,初九正是坤所生出的第个阳爻,又因坤生的下个阳爻为复,其卦面下方为震,震为龙,处五阴之下,故曰“潜龙”,意指潜伏于表之下的龙。

“潜龙勿用,阳下也,”张开缓缓叹出口气,“龙者,乾阳之气也,然盛阴之下,便是真龙的那点阳气,恐怕也无可奈何啊。”

张良沉吟片刻,接道:“孔子《文言》篇中曾有言:‘不易乎世,不成乎名,确乎不可拔,此潜龙也。’说的是具有神龙那样志向高远的人,其品德不会因为世俗的观点改变,信念不会为功名利禄所扰。”

停顿下,倏抬起头来:“若让良牵强附会下,或许爻相暗喻的是真龙将出,倒是个难得的吉兆呢。”

若是真龙,为何又要隐遁避世,迟迟不出?张开深深张良眼,却没有再说什么。

知道子房近来与公子韩非走得颇近,回想起来,当年将位流落民间的公子接回宫中的,似乎还是自己手安排的人马。那时候的韩非究竟是怎么样的,早已记不清,只依稀记得那个年幼的男孩有对澄澈的眼睛,像极那来自百越的母亲。

只不过,当年那蛮女腹中所怀的,当真是大韩的血脉吗?张开无声移开视线,子房年纪轻轻便聪颖过人,自然是件好事,哪怕只是为今后的仕途想,也自当朝中多加走动,只是如有可能,还是莫与那九公子走得太近才好。

紫兰轩内,墙边的红烛渐渐亮起,紫女熄手中的烛台,缓步退出去。

庄的目光掠过韩非,接右臂抬,朝身后的窗口凌空记轻弹,敞开的木窗顷刻间严丝合缝窗框。

韩非扬眉,食指手边的木盒轻轻敲击两下,朗声道:“天下寥寥,苍生涂涂,诸子百家,唯我纵横,谁又能想到小小的紫兰轩中,竟有庄兄样的鬼谷传人。”

目光转,又道:“诸侯惧,安居则天下息,每次鬼谷弟子世间现世,都将掀起惊天骇浪,庄兄龙潜于渊多年,如今突然回到韩国,又将给韩国带来什么呢?”

“我要做什么,似乎与你无关。”庄面无表情道。

庄兄言重,”韩非笑道,“日前就间厢室,你我二人已有过面之缘,若你不想见我,大可不必现身,难道不是吗?”

庄反问道:“你边接受紫女不明底细的礼物,另边接受张良风险未卜的推荐,眼下找到我,又是有何打算?”

“我欲建立个全新的韩国,”韩非道,“达成件事,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
庄:“你就么笃定,我定会帮你?”

韩非微眯起眼,顿道:“因为我开出的筹码,你定无法拒绝。”

庄眼皮掀:“哦?”

“鲤鱼跃龙门,是民间广为流传的个传说,”韩非道,“其实鲤鱼也好,水蛇也罢,据说些水族若欲化龙,需得历经千难万险跃龙门。”

庄冷笑声,韩非扫眼,继续道:“不过事实世间并非真有道有形的龙门等待它们飞跃,若欲朝飞升化龙,还需先行善事,积功德,待到功德圆满之日,方能历劫成龙。”

庄垂目片刻,忽道:“你刚才说要建立个全新的韩国,与现的韩国有何不同?”

韩非轻笑下:“所以你答应?”

没有理会隔空扫来的眼刀,韩非站起身来,继续道:“唯法可以□□,新的韩国,必将建立完善的法/度之后文武百官各司其职,四方百姓安居乐业。”

的眉眼倏弯,低头望向庄道:“扶广厦于将倾之际,救黎民于水火之中——庄兄,你说可算是天下第大功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