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六】

小说:(天九/卫非)倾杯 类别:架空小说 作者:殷栩 字数:4303

【第六章:花瘦】

八月二十四日,王口谕解除司寇非禁足,同日,四公子宇亲派卫队助司寇一举缉拿逆贼李开,就地正法。

,一名影卫带着姬无亲笔的拜帖抵达九公子府,请公子非至将军府赴宴。却无功而返,奉命前去的信使白凤回禀:“将军,九公子府的内待称公子非近日染了风寒,正卧床休养,便接待访客。”

姬无皱眉:“他可收下拜帖?”

白凤拱手:“拜帖已由府内小厮转交,九公子令托话,祝将军万事如意,求仁得仁。”

好你个非,敬酒吃吃罚酒!姬无手背上青筋暴起,今早王于殿前遭百越流民围堵,张开地和宇两只老狐狸摆明了串通一气,明面上站出来为非作保,实则借机打压他国大将的气焰。

他自然甘遂了那二所愿,当即亲手拟了拜帖一封,内夹一纸密信,表意愿借此东风去芥蒂,怎料非那小子非但毫识趣,还就么大大咧咧地回敬了一句祝他“求仁得仁”。

姬无的目光骤然一凛,非那厮十之八九已看出昨失火案的背后与着千丝万缕的联系,若真如此,他否也已得知昨晚城郊由自己授意的那场“越狱”?

姬无猛地一甩手,“哐啷”一声,白玉盏砸在长阶上,摔了个粉碎。

而与此同时,紫兰轩二层的一方厢室之内,号称卧病在床的非正斜靠在一边的软塌上,慢地呷着紫女新烫的兰花酿。

张良与他对面而坐,将带来的一累竹简于桌前逐一摊开,一目十行:“兄,今早你同我提及冷宫一事,良回府查阅卷宗典籍,竟一处意外的发现。”

非饮酒的动作一顿,抬眼:“怎么说?”

处位于王宫西侧的冷宫,曾一代霸/主郑公的王宫旧址,”张良,“郑公身为郑国第三任国君,逐犬戎,灭王师,一生可谓战绩斐然,过在他在位的数十载,各家正史似乎都约而同地避开了同一件事。”

“哦?”

张良指出了简书上的一列小字,将卷宗递给非:“良比对了若干杂说野史,其的一者格外引注目,相传郑公在位第九年,适逢天下大旱,民聊生,一百越巫师自荐于朝,引青龙,降甘霖,惠及天下,公大喜,赐封国师。”

“百越巫师,”非沉吟片刻,:“子房以为,个传说几成属实?”

“一届凡能引青龙降雨,确实些匪夷所思,”张良摇头,“据称此后,郑公对位国师大颇为信赖,甚至将新王宫的布局建设全全交付于他。”

“就今日冷宫?”

错,”张良看向那卷竹简,“兄且看,上头说当年建宫之际,为求国势昌盛,曾于宫殿正的平湖心处举行过一场盛大的祭祀。”

“那么,祭品什么?”非皱眉,关于场祭祀,卷宗上几乎一笔带过。

“良命走访城老者,以及各路奇异士,出乎意料的几批的口径竟然颇为统一,按他们的说法,那祭品......”张良停顿了一下,低声:“大约一条黑蛟。”

紫女添完酒下楼的时候正遇上外出归来的卫由微微一愣,只见男竟携了一枝灼灼盛放的金桂,浓香扑鼻,鹅黄的花瓣上尚沾着几滴晶莹的露水,看样子就刚才折下久。

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卫一眼,一面又百思得其解,究竟楼里哪位姑娘等通天本事,能让眼前条冷冰冰的蛟龙开了窍?

被她盯得莫名其妙,顺口:“他在哪一间?”

“谁?”她话一脱口,对上卫的视线,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,顿感意兴阑珊,施施然转身一指:“西边倒数第二间。”

染着蝶栖石竹纹样的纱门从外侧推开的时候,张良正欲起身告辞,卫同他点头示意,擦肩而过时,一股馥郁的桂香灌入鼻腔,张良关门的动作一滞,见卫来到榻前,将手桂枝朝非一递。

“咔”一声轻响,房门阖上。

非朝他挤挤眼,笑着扬起了一边的眉毛:“给我的?”

淡淡地看了他一眼,没理会无聊的调侃,右臂一抬,扫出一劲风,一举熄灭了一室的烛火。

霎时间周遭一片漆黑,唯非手那枝桂花上泛起了点点幽微的绿光,竟与昨刺客体内的那只瓢虫所散发的荧光如出一辙。

非正色下来,起身下了矮榻:“你从何处寻来金桂?”

用火石点燃了一边的红烛,室内重新恢复了敞亮:“城外断魂谷。”

“当年国击溃郑军,哀侯曾允诺凡投诚者可免一死,转身却将郑国五千降卒诱至城外悉数坑杀,断魂谷由此得名,”非摆弄着手的桂枝,“而本月上旬,由幕一手操控的‘鬼兵劫饷’案恰巧发生在此地。”

抱臂:“姬无当初选择在此处劫掠军饷,为的借鬼神之力扰乱心,而眼下一批操纵亡者之能的巫师至此,看重的无疑乱葬岗缺的死尸。”

“生死者,肉白骨,”,“招魂之术可寻常巫师力所能逮。”

“招魂?”卫嗤笑,“你难觉得昨那名刺客还当日你府的那名小厮?”

非眼皮一掀:“所以你什么打算?”

赴断魂谷,”卫的视线掠过他,落在窗外,“守株待兔。”

动声色地侧过头,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只见对楼的飞檐上悄无声息地栖了一只墨色的乌鸦,他抬头对上了卫的视线:“你邀我同行?”

出了紫兰轩,街边已一辆起眼的车轿的恭候,非上车时瞥了那轿夫一眼,看体格神态无疑个好手,,那便好说了。

“我听说近日七绝堂的势力自永定桥以东一路扩增了数条街,”非伸手放下了门帘,“想来兄的功劳?”

“我的事还轮到你来操心。”卫落了座,将鲨齿自腰际解下,横于膝前。

非心答案,也在意,于将话锋一转:“刚才窗外的那只乌鸦,将军府的耳目?”

“百鸟的把戏。”卫冷哼了一声。

“所以你那时说今欲赴断魂谷,也当得真了?”

“你觉得?”卫抱臂反问。

“李开今日午时刚刚入殓下葬,过多亏了卫兄出神入化的偷梁换柱之计,棺椁内真正的死者并非李开,而日前袭紫兰轩的刺客兀鹫,”,“然而无论李开还兀鹫,二者都与如今信讯全无的百越宝藏息息相关,想来姬将军必然愿轻易放过此事,所以今将军府必派赴城外坟场一探究竟。”

过在下还一处疑问。”非追

“怎么?”

非取出了袖的桂枝:“你何以笃定今那批纵火的巫师也会赶赴坟场?”

“并非笃定,一个试验,用来检验你的猜测。”卫抬眼看向他,“若那批巫师真如你所想的那样来自百越,想必世间没会比他们更想知百越宝藏真正的下落。”

“如果他们今现身李开墓前,一来能间接确定其身份,二来又能令他们与幕势力相互消耗,”非点头,“鹬蚌相争,而我等坐收渔利,卫兄真下得一手好棋。”

微微皱眉,似想还开口说点什么,时行驶的马车却停了下来,非伸手掀起车帘,就见对街赫然就他的府邸。

几日前的一晚,他自紫兰轩归府的途曾遭一群蒙面杀手的突袭,途又逢变故,最后还匆匆赶到的卫替他解决一干麻烦,那时他曾开玩笑问卫送自己回家,没想到对方还真把事放在了心上。

“你还下车?”卫挑眉。

非眨了眨眼睛:“我昨允诺要请你去城最好的酒楼畅饮一番,择日如撞日,恰好眼下时辰尚早,知卫兄意下如何?”

“喝酒我没兴趣。”

话虽么说,两最后还相携入了酒楼,二更时分,望月楼内声鼎沸,堂内小二见了非,当即笑容满面地迎:“二位公子,请随我来。”

看出哪里临时起意,扫了非一眼,悠悠:“你什么时候定的位置?”

非开口,就听前头领路的小二回头笑:“咱们望月楼的雅间,就熟客也少得提前十日来订。”

自在地刮了下鼻梁,心出言辩解一番,却也知解释种东西最后往往只会越描越黑,干脆开口了。

入了二楼雅间,屏风后乐师徐徐地吹着羌笛,非摆摆手,示意他退下,小二端上了一壶花雕,又麻利地整了榻,随即朝座上二一躬身,下楼吩咐上菜。

朝身侧的窗外一瞥,一弯如钩的下弦月已升至天,此处酒楼依水而建,黝黑的江面映出一抹蜜色的月光,风拂过,带起一阵细微的水声,与楼外细细的丝竹声和在一起,宛如一个化开的梦。

非俯身替二斟了酒,朝他举杯:“几日着实劳卫兄,若没鬼谷传的惊天绝杀,几桩都城疑案势必无法般顺利破解,恐怕我某此刻也过一届富贵闲一杯,在下先干为敬。”

“当个闲好吗,”卫端起酒杯,却没即刻饮下,“还说,你们凡都喜欢样虚情假意的客套?”

非干了杯酒,自顾自地笑了笑:“若太平盛世,非倒得当个终日无所事事的闲。”

心知他的弦外之音,只乌烟瘴气的天下,真能等来那所谓的天下太平吗?反正他怎么相信。

非又替自己满上了一杯,抬眼望向他:“你似乎对我们些成见?”

皱皱眉,他确实太喜欢凡,敌视倒也谈上,只个野火烧尽的种族种说出的抗拒——毕竟谁都能对镇压自己近百年的族类毫无芥蒂的。

他仰头将杯酒饮尽了:“一群蝼蚁叽叽喳喳地抱团取暖,任谁见了都会喜欢。”

非抿了一口花雕,只觉得杯酒干干巴巴,毫无滋味,并非酒好,只他心些失望,想来今依旧能从对方嘴里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。

们之所以选择群居,其实光为了聚沙成塔,”非漫经心,“更因为孤独。”

:“你们那么多同族,难够吗?”

非“唔”了一声,替他斟了酒:“你说的错,或许因为多愁善感,所以才般软弱。”

“所以,”卫抬起眼,“你也觉得孤独?”

非笑了:“我本来就芸芸众生的一者,自当如此,”他停顿了一下,对上卫所思的目光,又:“其实之间的悲欢并相通,譬如说当你深陷于某处泥沼得出的时候,那些已经上岸的会觉得你此刻的痛苦值一提,而那些未曾涉入泥潭的,根本就无法理解你为何而痛苦。”

呷了一口酒,蹙眉反问:“么说来,你多年来著书立说,难就只写给你口际遇相同的看的?”

非一愣,就听卫继续:“我听闻你们文著书,外乎为了流芳百世,亦或得觅知音。”

话未免些以偏概全了,过事实大约也就如此,非喃喃:“可惜世上知音难寻。”

“你的文章很好,”卫停顿了一下,“来日自当千万相和。”

非执盏的手一僵,没想到卫居然会么说,嘴唇微微掀动了一下,下意识地想要谦一句“谬赞”,话到嘴边却又什么也讲出来,就么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浅灰的眼睛。

“庸之所以碌碌,因为他们从来就没能过自己真正的见解,世俗的标准就他们衡量自身的标杆,所以才会如此在意旁的看法,”卫淡淡,“非,难你觉得自己也如此吗?”

非没立即回答,垂着眼沉吟了片刻。

放下了手的瓷杯,站起身来,熏着酒香的风自窗外涌入,扬起了他黑衫的一角:“我派了送你回府。”

说完,便纵身跃下了高楼,非探身朝窗外望去,见到一游龙般的黑影划过天边皎洁的孤月,继而融入了色之见了踪迹。

非无声地看了会漫天如缎的星河,叹了口气,重新坐回了案前。乐声自楼下传来,歌女的嗓音清越婉转,像隔着一层温柔的纱。

在冷宫的两,先梳理近日来与百越之地密切相关的两桩疑案,后又遇上一回出乎意料的刺客袭,他几乎就没睡过整觉,一杯温酒下肚,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,昏昏沉沉,眼前仿佛现出了一个熟悉的影。

一个年轻的女,逆着光立于晨曦之非眯起眼,竭力想看清她的面容,却始终只得一个模糊的轮廓,唯她眉间的那点朱砂,红得令心惊。

一阵风带着凉意穿堂而过,非揉了揉额角突突的太阳穴,一瞬间又些恍惚,没想到时隔多年,竟在此情此景下梦到他那百越的母亲。耳畔的歌声逐渐清晰起来,“今夕何夕兮搴舟流,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......”

昔时百越之地最脍炙口的一曲《越歌》。

对于位早逝的生母,非只一点模糊的印象,记得她娴静温婉,好似画的美像。然而画再美,却也只镜花水月,给了一个年幼无依的孩子半分温暖,七岁那年,他被带回宫,心免存着几分希冀,以为他终于等来了一个家。

可惜事与愿违。偌大的皇宫好似一个金铸的牢笼,里面雕梁画栋,锦衣玉食,却没一丝可称之为“家”的温度。在里,没为他个淌着一半异族血统的公子张开羽翼,他的父亲没,他的兄弟们更没

漫漫少年时光,唯一个幺妹红莲愿同他亲近,就像一抹暖阳,照彻了刺骨的严冬。

对面的位置早已空了,非出神地盯了桌前的空杯片刻,只听那窗外的曲调渐渐走低,唱腔变得凄哀低婉:“心几烦而绝兮得知王子,山木兮木枝,心悦君兮君知......”

非摇摇头,起身关上了木窗,于室内重归于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