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三】

小说:(天九/卫非)倾杯 类别:架空小说 作者:殷栩 字数:5183

【第三章:弃

次日,传言被“鬼兵”所劫十万军饷竟失而复得,同一日,一纸御令,九公非出任司寇。

有道是祸兮福所倚,福兮祸所伏,位新命司寇大人还没得及烧一烧新官上任三把大火,就被别人先一步点着眉毛。

八月十八,正是中秋佳节过后第三日,左司马刘意于家中离奇毙命,正所谓好事出门,坏事传千里,待到非得知此案时候,朝中竟已决议将此案交由司寇府审理。

司寇主刑罚,接手此案原本也是情理中,只是好巧巧,举荐非审案竟是国大将姬无夜。众所周知,左司马刘意本是姬无夜直系下属,更有消息灵通者知从何处得知,案发前夜,九公非曾连夜拜谒将军府邸。

其中是非曲直,可谓是众说纷纭。一时间,朝廷中便有人开始坐

转眼又是三日,几场连绵秋雨过后,新郑天气日渐转凉,日午后,层云后红日终于露出一角,四公府内,融融日光透过茂竹,在卵石小径上洒下一片摇曳竹影,一阵清风吹过,拂动廊前垂落珠帘,发出一阵悦耳清响。

千乘前禀告时候,宇正跪坐在篁中矮榻上,手执黑,于面前棋盘中布局。

“四爷。”千乘作揖道。

视线仍停在棋盘上,手中落动作却是一顿:“有什么消息?”

千乘挥手退开周围一干侍者,低声道:“八月十六那晚随九公一道夜访将军府,还有一位寻常银发男人。”

宇抬起眼:“能让千乘称一句寻常,那可真是稀奇。”

千乘面色微微紧绷,环视一周,接着上前一步,覆在宇耳侧轻声道:“那一位,恐怕并非人族。”

“牛鬼蛇神,人族以外生物千千万万,”宇看向,“究竟是哪一种令般忌惮?”

“恕千乘道行浅薄,”千乘拱手道,“过两方在将军府正厅内似乎发生过短暂交手,属下前往勘察时,在现场察觉到一点稀薄龙气。”

目光沉沉,片刻后道:“既然么说,想对方并非真龙?”

“虽非真龙,却为龙属。”千乘道。

宇无声地把玩着手中,视线掠过棋盘,落在一侧千乘身上。当年前赴楚地,于楚交界巫山一带短暂落脚时,恰逢初夏暴雨倾盆,电闪雷鸣中,西面山脊处发生一场巨大滑坡。

江流涨水,暴雨倾盆,正是土蛟走川际。

入注雨幕中,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划过脑海,冥冥似有某种强烈预感,当即顾身边仆从劝阻,策马朝山脊断裂处飞奔而去。

仿佛是苍天验证感应,在那里,见到一个奄奄一息男孩,男孩半边身躯已被泥流迈进土里,住有殷红血浆自额角渗出,与磅礴雨水交融在一起,顺着脸庞缓缓淌下。

犹豫地将人带回府中,认作义,唤名千乘。为什么取个名字,或许是希望此能人如其名,以一当百?宇眨一下干涩双目,后才知道,原千乘身份并非先前所想那般,而是一条刚刚修得人形腾蛇。

腾蛇乘雾,多现于深山,倒也算有违常理,然而所谓腾蛇,虽有腾云驾雾能,归根到底也仅为蛇属。走蛟若欲化龙,虽需时运,却也并非痴心妄想,至于山中腾蛇......

宇叹口气,将手中黑放回桌角棋笥中,朝千乘一摊手:“坐。”

千乘恭恭敬敬地落座,便听宇徐徐道:“一个人,若欲让旁人心甘情愿归顺于,便要做到取信于人,可是取得素昧平生信赖谈何容易?如此,便只好退而求其次——勒住对方短处,令受制于。”

“四爷意思是?”千乘望向

宇反问道:“千乘,依见,如何才能令一位绝代高手听令于?”

千乘知言下所指非与身边那位深浅莫测“朋友”,垂目思索片刻,犹豫道:“那需有超凡武力,或是过人手腕。”

宇点头道:“所谓高手,当站在一边时,自然最好,只是枚棋本身风险未免过大,稍留神便可能引火上身,届时若再反扑一口,后果堪设想。”

“若欲令猛兽听命于世间只有两种方法:自身武力远超,或者手中持有致命把柄,能做到亡,唯有如此,方能为出生入死,再无二心。” 宇目光一转,又道:“知我那九弟——”

时,府中一名小厮匆匆赶:“四爷,公非求见。”

廊前珠帘被侍女们缓缓掀开,非步入院中,就见宇停手中落动作,起身朝笑道:“老九,别无恙啊。”

非朝拱拱手:“四哥也是。”

宇将手一摊,示意在棋桌对面入座,一面又道:“最近都城太平,九弟出行还应当多带点侍从才好。”

非无奈似口气:“四哥说是,只是可惜在下府上那些皆为等闲辈,似四哥身边贤才济济,”说着若有所思地一瞥宇身后千乘,慢道:“难为九弟分忧啊。”

宇顺着视线回眸一眼,旋即笑道:“是我义千乘,武艺过人,机敏超群,”接着又朝千乘道,“千乘,还快见过九公?”

千乘上前一步,朝非作揖道:“九公。”

非朝人略一颔首,转而望向面前棋盘内棋局,沉吟片刻道:“四哥摆一局,莫非是棋经中‘骊龙抱珠’?”

“果真是什么都瞒过老九眼睛,”宇轻笑一下,“骊龙乃黑龙,原是出自庄《列御寇》一篇,说是一户贫苦人家潜入深潭,取得骊龙颔下宝珠,父亲得知此事,当即令其毁去此珠,并告诫道:‘能得珠者,乃骊龙寐也。’试想,若有朝一日潭中骊龙转醒,此也必定十死无生。”

非点头道:“彼时有人拜谒宋王,得赐马车十乘,以此骄稚庄,庄便以深潭喻宋国国势险恶,以骊龙喻宋王凶残,暗指宋王转醒日,便是此陨命时,”倏而抬眼望向宇,“常言道以史为鉴,可以知兴替,莫非四哥是想借个故事告诉我,君主如骊龙,非在朝中还需得谨言慎行?”

“父王向心性仁厚,怎可同狠厉宋王辈比回是九弟多虑,”宇笑道,“老九今日难得我府上,如便替我看看一盘乱局该如何解得吧。”

目光微微一闪,宇今日请于府中赴宴,想宴饮过是个由头,一探口风才是真。眼前“骊龙抱珠”局,若按常理拆招,首选当为弃——骊龙凶险,若所指并非君主,那就是在提醒戒备身边人由心中好笑,四哥倒还真是考虑周到。

于是开口道:“若按寻常对杀法,局中白字可谓占尽先机,正所谓‘有眼杀瞎’,黑似是再无翻身可能,四哥以为如何?”

确,眼下黑棋已成形,然而也并非没有反败为胜可能,”宇执起一枚黑,“此处黑若位扳,下一步白棋定当出止对杀黑负。”

一侧千乘依言在棋盘中落下一枚白宇继续道:“现在白棋吃黑棋一,看似得利,殊知正中黑下怀,星位黑已被做活,白棋若再欲强跳,或可保右边,然黑只需再出一击反扑,便能使白棋上边全灭。”

“黑棋一招弃,反败为胜确实精妙,”非抬起头,“过四哥邀我此,见得只是与九弟切磋棋技吧。”

宇看一眼非:“老九现在身为司寇,掌法/刑大/权,经手我本也该置喙,过朝堂毕竟些年求学学府,有些事情还需小心为上。”

“哦,”非意有所指道,“莫非是九弟查案途中,触碰到什么禁忌?”

“左司马刘意乃朝中重臣,日前却于家中离奇毙命,”宇收回视线,“刘意乃军政大员,隶属军部,直接效命于将军,此案本可由姬无夜亲自审理,亦可交由御史监,九弟可曾想过姬无夜为何要专程在朝中举荐审理此案?”

非漫经心道:“或许姬将军念我年轻气盛,特意指派一桩疑案历练我?”

愿同揣着明白装糊涂,沉声道:“九弟既称其为疑案,那么敢问此案疑在何处?”

“左司马死本身并稀奇,一剑封喉固然狠决些,过既然身为政/客,自然难免遭仇家惦记,”非微眯起眼,“想其中最为扑朔迷离,还是由此案牵扯出‘百越地’四字。”

宇望向眼前棋盘:“百越地,就如局中弃,价值耗尽后,便为执者所弃。老九,年纪也,有些事情还是好自为。”

与此同时,毒蝎门堂口内。

偌大正厅内烛光昭昭,浓重血腥味弥漫周遭,与四周青苔遍布石壁上散出阵阵霉味混杂在一起,汇成一股令人作呕腥臭。

高台上,卫庄伸手将贯入毒蝎胸腔鲨齿向里推进几分:“三天前,袭击公杀手是人吗?”

住有殷红鲜血自伤口处渗出,毒蝎双臂此刻早已没知觉,虚虚地搭在嵌入胸膛那柄长剑上,艰难道:“是,我什么也知道。”

卫庄皱眉,猛然抽撤力将长剑向外一抽,失去依托毒蝎登时双腿一软,“哐”一声跪倒在地上。卫庄提着剑,泛着寒芒刃锋轻轻擦过对方颈侧:“是吗?”

毒蝎上气接下气地喘息几口,哀嚎道:“谋杀一事绝非我们本意,毒蝎门过是拿钱为主顾卖命罢!”

“谁给们下命令?”

毒蝎紧紧地按着胸前伤口,试图以此止住断涌出血液,声音都在发颤:“是百鸟!百鸟兀鹫大人!”

“百鸟,”卫庄目光一转,“我要找人在哪里?”

“在地牢里,”毒蝎颤声道,“求......求大侠饶我一命!”

“看已经没用。”卫庄面无表情地看一眼,转手将长剑负于身后,转身朝地牢方向迈去。

毒蝎自创立毒蝎门以,何曾受过般折辱,见卫庄转身,当即心下一狠,掌间寒光一闪,悄无声息地从袖中抽出一柄锐利短钩,直朝对方后心掷去。

卫庄暗叹口气,有些人就是蠢得般无可救药,腕骨一转,鲨齿剑于半空行云流水般划开一道飘逸长弧,“咣”一声脆响,淬剧毒短钩被一剑挑飞数尺,接着分毫差地扎入毒蝎喉口。

“轰隆”一声闷响,地底暗室石门缓缓开启,卫庄回望一眼满地堆积死尸,将长剑负于身后,持着火折缓步走下阶梯。

长长石阶上零散地布几具半截白骨,骨架发黑,显然是有些年头,卫庄皱着眉避过,位于地下石室一片昏暗,唯有手中火折发出一圈红光,在漆黑暗幕中微微摇曳。

及至石阶末端,眼前隐约现出一个模糊人影,卫庄将手中火折往前一照,就见间密室正中处有一人正被腕骨粗青铜锁链高高吊起,囚徒须发皆已斑白,脸上缠绕绷带松散开,露出右侧脸颊上一道触目惊心剑疤。

长长疤痕自右目一路延伸至唇角,透过脸颊上微微外翻皮肉,得以想象此人当年所负那一剑该是何等惨烈。卫庄认出眼前苍老囚犯正是三日前非离开紫兰轩际,于对街小巷内暗中窥视人,皱眉道:“究竟是什么人?”

囚徒嗓音苍老而又沙哑:“一个多年前就该从世上消失人。”

卫庄收回火折,若有所思道:“自百越?”

“百越?”那人好似听到什么天大笑话,忽而纵声大笑,“没想到如今竟还有人能记得个名字。”

卫庄面改色道:“左司马刘意是仇人?”

“刘意,怀疑死是我所为?”那人冷笑一声,目光陡然锐利几分,“刘意其人自然罪该万死,我却......”

囚犯忽而剧烈地咳嗽起,有一股细细血丝自起皮嘴角渗出,喘息着抬眼打量卫庄片刻,哑声道:“‘百越地’四个字背后隐藏太多秘密,若阁下听我一句劝,还是早日就此罢手吧!”

就在时,远处忽然传一声轻笑:“可惜收手可算。”

紧接着就是机关运转隆隆轰鸣声,密室石门正在缓缓关闭,卫庄猛然抬眼望去,只见密室外侧处知何时悄然立一位清瘦黑衣男人,正是百鸟首领墨鸦。

见卫庄望,墨鸦唇角一扬,笑道:“今夜们二位谁都别想从里出去。”

眼看高处石门就要缓缓合上,卫庄将火折朝边上一抛,提剑飞身直朝唯余一线石门口处斩去。

墨鸦见状,忙地并起食中二指,朝那夹缝中凌空弹出两片墨色翎羽,直往那密室中囚徒身上刺去。

卫庄目光一转,隔空一记斜劈,萧萧剑气擦着囚犯脖颈而过,倚地斩断势如利箭两片飞羽。漆黑羽毛在空中悠悠打个圈,悄然坠地,同一时间,头顶机关石门发出一声刺耳闷响,轰然合上。

时,密闭石牢墙头忽有大量黑色稠液顺着砖缝徐徐淌下,囚犯瞳孔骤缩,低声道:“是百越采矿时用石漆,遇火即燃。”

大堂内,墨鸦拈一根翎羽,将其置于火把上点燃,接着朝地上一掷,通红火苗遇上石漆,顷刻间化作熊熊烈焰侵入地牢,势可挡地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。男人低沉嗓音由内力清晰地传入石室:“一个坚固石牢恐怕足以困在鬼谷传人,希望要介意在下今夜热情款待。”

四公府内,非伸手撤去棋盘中数枚棋,将棋局重新归回最初“骊龙抱珠”一势,宇扬眉,正对上九弟朝视线。

“四哥以弃换得黑棋反扑,实为一招妙手,”非笑道,“只是四哥可曾想过,或许此局还有另一种解法?”

宇直直地望向:“愿闻其详。”

非朝手边棋笥内取一枚黑棋,黝黑在日光下映出一点淡淡绿光:“局中黑下法若太过悠缓,则将沦为形,因此一步应采取断然手法。”

“如何断然?”

非一笑,抬手将黑落入局中,“黑棋若普通地从外部进攻,确实希望渺茫,但若能反其道,深入白方腹地,白便提。”

宇一滞,缓缓将白上去:“原如此,样一只需再位扳,便可使白方本是无条件吃黑转为劫争,黑棋反败为胜。”

“孙在《九地》一篇中曾有言——置死地而后生,”非抬眼看向宇,“想若没有深入虎穴勇气,又如何得知四哥意下如何?”

另一边,尸骨累累门内一片寂静,身侧烛台上火苗微微晃动一下,紧接着,脚下地面竟开始剧烈震动,墨鸦心中一动,猛然回过身去,只听暗室口处一声巨响,紧闭石门竟生生裂作两半。

墨鸦瞳仁骤缩一下,刚才那声巨响中,似乎还伴一阵高亢长啸,宛若苍鹰啼血,一时间竟令无端想起传说中龙吟声。

无数断砖碎瓦纷纷而落,扬起漫天飞尘,定定地朝暗室方向望去,就见一片灰黄尘雾中,陡然探出一只虬曲利爪!

墨鸦心头重重一跳,猛提一口真气,飞身退开数丈,时纷扬灰烬散开,卫庄自烟尘中缓步而出,肩上架一个苍老男人,正是方才地牢中囚犯,莫约是被点睡穴,陷入昏睡中。

墨鸦对上森然视线,颇为惋惜地叹一句:“看地牢要困住太现实。”

卫庄将肩上人卸,冷声道:“就是百鸟首领墨鸦?”

“被人记住名字,还真是令人快,”墨鸦微眯起眼,“其实我今日此,是想带给一句忠告。”

“是什么?”

墨鸦沉声道:“夜幕降临,还是最黑暗时刻——因为梦魇还没有开始。”

“梦魇,”卫庄眼皮一掀,“倒是有趣,过我真正想知道是,为何要告诉我一点。”

墨鸦笑道:“有没有听过人族一句俗话——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千百年,凡人始终视我等异族为洪水猛兽,人人得而诛,”说着目光一转,“既然视为朋友,又何必煞费苦心地融入其中?”

“煞费苦心?”卫庄冷笑,“话说好像该是群终日为口食奔波‘百鸟’吧。”

墨鸦笑笑,没理会话中带尖刺:“苍龙折角痛,我等河鲫自然懂,只是但愿届时要追悔莫及。”

话音未落,身形陡然散作漫天鸦群,朝门口飞掠而去,徒留余音回荡室内:“我话言尽于此,告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