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十二】

小说:(天九/卫非)倾杯 类别:架空小说 作者:殷栩 字数:3889

【第十二章】

宽大斗笠遮住了韩眼睛,只露出一段白皙下颚,卫盯了他唇角点似还无弧度片刻,才想说点什么,突然地倏地一收缰绳,身下骊马嘶吼了一声,一个腾跃停了下来。

在他身后半步处停了下来,环顾四周,这里地处新郑城西北角,离当时现场之一,户部长吏宅邸仅余一街之隔,支起斗笠看向卫:“怎么?”

按在剑柄拇指松开了,回眸一眼韩:“你准备直接进去?”

“还兄考虑周道,范长吏官拜六卿,你我此行匆忙,还没来得及命登门呈递拜帖......”韩驭马前了两步,余光瞥见卫才松开右手又搭回了剑鞘,只好正色起来,改口说,“父王今早才停了我官职,眼下我不仅没了职务之便,出入还多不便。”

他顿了一下,扫了眼四下空无一街道:“此处虽已户部长吏宅地,但一路难保无看见我们行踪。若贸然闯入,只怕惹生疑。”

本意如此,挑眉说:“你打算如何?”

目光一转:“不如我们先去西市茶馆歇歇脚?”

茶馆,其实不过城墙脚下一处不大客栈,此刻离饭点还差了些时候,客栈往来竟还颇些打尖客官。店里掌柜不知天生热情还太久没见到过这样一身骄奢主顾,挺着个怀甲似肚腩亲自给二了二楼雅间。

年久失修楼梯踩在脚下发出一阵阵“嘎吱”呻/吟,卫瞥了眼走在前头这位身材浑圆掌柜,又垂下眼来,在他身察觉出了一股稀薄得近乎于无妖气。

老鼠么。

“林掌柜,”韩落了座,将腰柄浮华宝剑解下来放到一边,笑道,“多日不见,生意兴隆啊。”

一旁小二麻利地为二了茶水,林掌柜摆摆手示意他先退下,朝韩拱手道:“借公子吉言,管公子回齐地好些时日了吧,”他说着,圆溜乌眼珠一转,“今个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”

管公子?卫执盏动作一顿,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韩

就见对座“管公子”施施然一理手袖,面不改色道:“家母月刚收到了姊姊家书,说初来韩国,对故乡家眷思念地紧,便托我经商途中绕路看望一二——”

:“......”

他一口刚饮下茶水差点没呛出来,偏头咳嗽了一声,这都什么乱七八糟

掌柜点头,忙道:“不知城中哪位老爷这福分,能得令堂垂青?”

“垂青可不敢当,”韩低头抿了口茶水,笑道,“便这西城范长吏,”他说着,又若所思地蹙起了眉头,“说来怪,我本以为范长吏宅邸就在这附近,可我们刚才骑马绕了半晌,却没见着什么张灯结彩大户,莫在下记岔了?”

默默将杯中清茶饮尽了,户部长吏确实一月前才刚刚大婚,听闻新娘个齐国,女眷家室背景外自然不便打探,这重假身份各中信息眼下倒确实都能对

“这......”林掌柜含混了片刻,忽而压低了声音叹道:“公子所不知啊。”

一掀眼皮:“林掌柜,此话怎讲?”

林掌柜捋了捋下巴油光锃亮胡须,不着痕迹地瞥了对座一眼,俯下身来低声道:“小冒昧提一句,两日前城中闹了场邪门,这事邪乎很,数位朝中要员府邸纷纷逢此天灾,范大官宅邸......”

他深深咽了口唾沫,垂目道:“公子节哀。”

沉默了好半晌,才缓缓抬起头来,却似仍未从惊痛中缓过神来,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睛,哑声道:“我......难怪来时,家家户户大门紧闭。只范府想来可不什么小户,一家老老少少,算丫鬟小厮,难道就没.....”

林掌柜看着他,又重复了两遍“节哀顺变”,几一时谁说话,好一会儿,林掌柜方开口道:“这丫头护院呢,或许个把出逃,但这事吧——”

实在放不台面,何况当事恐怕只会避之不及。

眼,长吁出一口气:“掌柜不必苛责。倒......不知你方才说场大古怪,究竟又怎么一回事?”

林掌柜思量了片刻,缓缓道:“小店离范宅相隔不过两条街,起时已子夜时分,小店大堂刚刚闭门,就这时,北边忽然起了一阵嘈杂声,仔细听像在说北街走,我当时没多想,合了门闩走二楼,到连廊转角,突然见到西北面靠近城墙一块,诶呦!”

他咳嗽了两声,意识到刚才失态,平复了一下语气:“我大小走南闯北,一路奇闻怪事见得不少,可前夜可真......真叫一个势连天!一时间整片西天都像被点着了一般,熊熊大一路蹿升,到最后像三丈多高,公子或许不知,范宅虽大,却无高楼,二层已封顶,在下事后左思右想,不知究竟为何能烧得般旺,简直就像无木自燃一般。”

皱眉道:“长吏家中么多下杂役,莫吃白饭,还街坊邻里,难道就无一吗?”

“所以说邪门很,”林掌柜连连叹气,“若寻常走,只怕雾浓烟重而小,可两天前一遭样大声势,却连一星半点烟雾不见,更奇,它从外到内,竟都一片赤红,公子你想,若一般山不得都......”

打断他:“你说,场大不能为水所灭?”

“不错,”林掌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卫不知怎,他一见了此,心中无端地就些发憷,一时竟连语速放缓了几分,点头道,“所以说着实古怪,不瞒二位,一晚我几乎没怎么睡,生怕大一蔓延,就烧到了我们店里,只在后半夜光景在桌边半梦半醒地眯了一会。可谁知次日出门一看,不知何时竟已熄了,但如此,小出门四下打听,才知道前夜从始至终竟只烧了范宅一家,连贴墙邻里院墙熏到。”

如此大,却连烟雾,卫指尖掠过光洁杯身,么里头死者便排除了被浓烟熏死可能性,然而若如此,就如韩刚才所问样,范府作为一个大户,一家么多口,便起时尚处夜半,何至于连一个生还家属

显然想到了这层,抬眼同他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色——

这么看来,范府内死者不见得全因为这场大而死,或许这其中还什么不为理由,譬如说,仇杀。

他修长手指并起,在桌面轻敲了两下:“如此异,官府难道就没个说法?”

“倒来瞧过两眼,只小店生意要紧,我当时就没顾得份热闹,”林掌柜叹了口气,“只这事本就邪门,官老爷们又个个最怕触了霉头,自然就不了了之。”

“除了范宅两日前次,”卫所思地问,“近来城中可还过类似案件?”

“怎么没?”掌柜想了想,又摇头道,“话倒不能这么说,只两日前场大可不止范长吏家么一处。”

:“哦?”

“听闻一夜,城里共七处大宅起,”林掌柜一瞥四下,将话音又压低了几分,“户主不朝廷要员就城内富贾,还更离奇,说这七处起大宅首尾相连,恰成北斗七星模样,又说,一晚街道看见了巨大阴影,样子就像一身九首怪蛇......”

他顿了顿:“不过这些街坊传闻,两位贵们听听就罢了,权当个茶余饭后消遣,万万当不得真。”

“可这事官府若不管,”韩垂眼看着盏中已凉茶水,“又谁来替我姊姊一家......替范长吏府中老少安葬呢?”

这话可着实不好接,林掌柜觑着韩脸色,适时跨出雅间一步,朝廊往来小二呵道:“榆木脑袋懒东西!下下不知给这间公子们壶新茶吗!”

一面转过身,拱手才要赔笑,却见厢内已然站起了身,韩摆了摆手,互相道了告辞。

出了客栈,却没即刻朝马厩方向走去,卫看了韩一眼:“你觉得他几分属实?”

回头望了一眼这间不大客栈,忽而说:“刚才位‘林掌柜’莫约些妖族血统,不过,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倒还头一回看见像他这么积极入世异族。”

挑眉:“你们从前认识?”

过一点交情,”韩说,“我看他这番话大体不假,只不过一处,不知他究竟无心还意讲错——”

:“北斗七星。”

点头:“林掌柜当时说,七处起大宅若收尾相连,恰成北斗图样,我看不像。”

“真要说形似,”卫说,“模样倒同南天七宿几分相像。”

“昨夜太子府场招魂阵,兀鹫提到了‘苍龙七宿’,”韩说,“实为黄道二八星宿中东方七宿,而南方七星,该意指朱雀。”

抱臂说:“朱雀作为四大天灵之一,受崇拜倒不足为奇。”

“市井关于朱雀鸟传闻很多,不少蛮夷之族还将它供为图腾,终年祭祀不断,深信它引渡亡魂归于九天神力,”韩看了卫一眼,“你说这世神鸟朱雀吗?”

“就和真龙一样,”卫平平无奇地说,“其存在本身就相当于一个传说。”

掂量着他这话意思,心中忽而又升起了一阵奇异感觉,他本以为卫一直以来追求历劫化龙,可单听这么一句,却又完全不像志在于此。

他心中动了动,又想起卫方才个问题——自己真正追求什么。

在他,尤其欣赏或爱慕对象面前,总免不了掩饰缺陷,恨不得将自身最美好一面展现出来,韩亦不能免俗。他志向不在于这一方尔虞我诈庙堂,不在于一国之君宝座,甚至......不在于这普天之下万里江山。

他清楚实现这样一份理想代价,自然明白,过程中需要付诸手段——而,无疑将会不堪。纵使他可以劝服自己,行走于朝野间,哪一位没点不可为算计,没份易子相食狠心?

然而......

这世间总么一块白璧,你倾尽所不愿让它“微瑕”

见韩出神,却出言提醒,想了想说:“关于神鸟朱雀,倒一种说法,称其为太一使者[注1]。”

“太一......你说北辰星吗,”韩垂目思量了片刻,“我听闻,百越一族百年前所供奉图腾亦为朱雀,不过后来不知为何,就像再无提起此事一般,朱雀图腾在片土地渐渐销声匿迹了。”

“图腾好,神兽罢,说到底不过世自欺欺,”卫了他一眼,“风调雨顺时或许真心信仰,若连年灾荒,大抵徒遭记恨罢了。”

说话间,两已经相携来到了范府正门前,韩看着门廊高悬两个裂了口灯笼,若说刚才从客栈出来时路还能看见二三行,而一至范府前横街,别说行走,就连鸟雀家禽统统不见了。

“你之前匆匆收了缰绳下马,因为什么,”韩说,“这里妖邪气重?”

驻足看了大门两个铜门环片刻,点头道:“这里曾被设过结界。”

这点倒意料之中,韩扬眉说:“看得出施法身份吗?”

“被大气息掩盖了。”

眼皮轻跳了一下:“你说制造结界和此案犯并?”

“你们族怎么说,”卫瞥了他一眼,揶揄道,“术业专攻。”

盯了他片刻,一言难尽地说:“这样看,其实俗话没点道理。”

耸肩:“你打算怎么进去?”

单手托着下巴,饶兴致地看向他:“卫什么高见?”

不想地说:“走东面侧门。”

东厢尾端庖室所在,边常设偏门,为进去买菜运柴提供方便,通常只夜间锁。东面侧门气重,相应地进出不引注目些,这原本意,他略带遗憾似叹了口气:“便依卫兄所言吧。”

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从哪里进?”

“没什么,”韩把手一摊,“我还以为你会什么更大胆些想法。”

比方说,一剑劈开范府大门什么

他咂咂嘴,没把后面这句大不韪话说出口,如愿以偿地换来了对方毫不留情地一记眼刀。

看着他,握着鲨齿右手紧了紧,坦白地说,他觉得韩这样不时没个正形表情些假,接近于“强颜欢笑”,猝不及防看见一眼,滋味并不好受。

*注1:这种说法可以参考《楚辞》中一句:“飞朱鸟使先驱兮,驾太一之象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