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四】

小说:(天九/卫非)倾杯 类别:架空小说 作者:殷栩 字数:3302

【第四章:残烛】

日夜里,韩非做了个梦。

秋日的夜晚,萧条的冷宫内万籁俱寂,当空的弯上弦月堆叠的层云所蔽,夜风吹过,卷起了满枯黄的落叶。九曲回廊内,画梁上的雕龙早已蚁虫所蛀,两侧朱漆廊柱剥落的红泥散了,堆积断裂的青石阶角。

韩非提了盏纱灯,踏过水上的石阶,来到了湖心的樱树之下,樱树的花期早已过去,深褐的枝干上唯有几片黄叶零散布于其间。放下了手的纱灯,抬眼望去,湖的水位较盛夏时竟低了三尺有余。

连日不雨,空气那股呛的铁腥味较平日里淡了不少,韩非微眯起眼,看到不远处黛色的水面下隐约现出了道形质古朴的石桥,似是比四周的建筑还要早些年头。

的目光凝那模糊的桥影上,难道建造处宫殿之前,此本是处河流?然而若真如此,彼时的工匠们又何不将石桥直接拆除?摇摇头,自行推翻了先前的猜测。

“嘎吱”声轻响——那是有室内年久失修的木板上发出的响声。韩非心跳,倏而醒了。

愣愣盯了面前退漆的桌案片刻,恍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身处冷宫。昨夜流沙甫解决了秃鹫,便马不停蹄将受惊的胡夫陪送至了宫内胡美身边,番寒暄尚未结束,姬无夜便以等候韩王召见之名将软禁了冷宫的偏殿之内。

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近了,韩非却并不回头,提起了手边的毛笔,继续案前的木板上勾描了两笔。

庄停的身侧,视线越过韩非,落木板上,只见上面以颇抱歉的手法画了......恕眼拙,没能意会九公子的大作究竟画的是是鬼。

韩非微侧过身,提笔朝解释道:“庄兄且看,下边的是条蟒蛇,至于上方个,乃是只大象。”

庄抱着臂,算是明白了木板上就是出蟒蛇吞象,只是的画技未免也太差劲了些,皱眉道:“那又如何?”

韩非将笔往架上搁,抬眼道:“不知有没有听闻过我们族的句俗话。”

又是“俗话”,庄昨日刚被墨鸦句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”给糊了脸,此刻并不怎么想理会些凡吃饱了撑的俗话。更何况那些整日之乎者也的圣会“孺子可教”,会“孺子不可教”,看来,其随性程度简直堪比摊上挑白菜。

韩非眨了下眼睛,看出今夜的心情大约称不上美妙,时间却又不知何故,顿了顿方道:“便是‘心不足蛇吞象’。尘世间,凡的欲望总是无穷无尽,而欲望旦得不到满足,便会心生歹念。也正因此,很多时候并非死于外敌,而是其自身的欲念所害。”

庄扫了眼桌前盈满的酒盅,反问道:“以画讽,说的倒是好听,然而腐朽的韩国,妄图以法治天下,难道就不是另种意义上的画牢,欲/念所困?”

世,若连点追求也没有,岂不是太过无趣?”韩非抬眼庄。

天生双桃花眼,平日里话未出口,眼底便已含了三分笑意,让很难不心生好感,然而此刻,眸的笑意倏而散尽了,眼竟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凛冽来。

庄不是第次领教韩非变脸如翻书的本事,可回又似与以往不同,时间,心跳竟略微加速,有股难以言喻的亢奋如电流般瞬间充斥了的四肢百骸。

尚未等意识到种莫名的情绪源自何方,就见韩非朝舒眉笑,方才那如寒锋出鞘般的锐气荡然无存,仿佛所有切都只是的错觉。

“我临行前曾百越的宝箱里留了两个锦囊,”韩非道,“不知们是否已经采取了行动?”

“张良今日拜访了四公子府,韩宇称回可以助,不过自然也有相应的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

“便是让张良去门下办事。”

韩非垂眼看了那木板上图案片刻,道:“依庄兄之见,韩宇再拉拢子房目的何?因张相国之孙年纪轻轻才?”

庄扬眉:“子房确实是个难得的才,难道不是吗?”

韩非没理会番避重就轻:“我朝之,有以大将军姬无夜首的武将,亦有以相国张开牵头的文臣,”看了眼,“文臣主内政,武将掌军/权,两股势力原是势均力敌。”

“原本?”顿,接着又道:“我看四哥韩宇倒是与张相国走得颇近。”

韩非点头道:“然而方看似和平的局面却被我个不知轻重的愣头青给打破了。”

庄敏锐,经句轻描淡写的点拨,当即会意:“姬无夜暗扶持太子,四公子韩宇则同张开暗通曲款,不料个看似无心朝政的九公子甫归国,便当机立断将相国之孙张良拉拢到了自己门下。”

韩非无奈似的笑了笑:“于是朝看似微妙的平衡从此不复存,我也理所当然了某些的眼钉,肉刺。”

庄想了想,道:“张开虽位高权重,然而毕竟年迈,手大/权总有日要交到张家年轻辈手里,时将张良拉拢至自己门下,韩宇自然如临大敌。正巧不日前举断送了姬无夜的财路,两头得罪,也难怪今日成了冷宫的‘座上客’。”

韩非摊摊手:“就非要样打击我?”

庄不冷不热道:“我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
“好吧,”韩非叹了口气,“或许是该有浇浇我腔上涌的气血。”

庄无意深究韩非话究竟是自嘲还是反讽,对来说都无所谓:“所以前日韩宇邀至府赴宴,不见得就是找叙旧吧?”

“那是自然,”韩非目光转,“韩宇开门见山,告诫我提防身边假寐的‘骊龙’。”

庄嗤道:“若是骊龙无意,届凡又如何能取得其颔下明珠?”

韩非掂量着话的用意:“韩宇多年前曾于韩楚交界的巫山带收来个义子,唤名千乘,可有见过此?”

“韩千乘?”庄沉吟片刻,“觉得不同寻常?”

“只是种感觉。”韩非知道庄最不待见种无生有的直觉,于是又追了句:“下次若见了,不妨多留个心眼。”

庄瞥眼,把那句已到嘴边的“感觉可不能当饭吃”咽了回去:“和韩宇都并非嫡长子,我说些凡面口口声声说着‘礼不可废’,面又明目张胆置伦常于罔顾,不觉得十分可笑吗?”

韩非轻笑了下:“不是嫡长子,自有千千万万种方法变‘嫡长子’。”

“譬如说,”庄抬起眼,“令太子遇/刺?”

话说出来,可是要诛九族的。”韩非笑着望向

庄见不惯那张长肉里似的笑脸,嗤道:“虚情假意。”

韩非不以意道:“不过我若是韩宇,便绝不会选此刻动手。”

“此话怎讲?”

韩非没有直接回答,转而道:“庄兄,依之见若是想要毁掉,以何种手段最得当?”

庄没料到韩非会问个,自行走世以来,手亡灵无数不假,却也没有真正费过心思去“毁”过。思量片刻,觉得答案不外乎是无止境的羞/辱与折/磨,长眉挑,又将问题原封不动抛了回去:“那如何?”

“非以最致命的或许当属捧杀。”韩非似是看出了所想,解释道:“或许能够承受巨大的挫折,挨过漫长的考验,却最难抵御身边日复日的吹捧,久而久之,便真觉得自己高等,从此自鸣得意,终日耽于声色犬马之,至此,便算是彻彻底底无可救药了。”

番话说的轻描淡写,可三言两语背后透出的信息,却令阵脊背发凉。

庄之前直不解韩安何会将个酒囊饭袋的废物立太子,就因所谓的嫡长子制?可不信。而韩非眼下的席话,却将的那层窗户纸举捅了个透穿——

韩安早早钦定了太子,目的真的是了保住个名义上的王位继承吗?还是说眼下位储君实个避耳目的障眼法,颗时刻可以弃之不用的棋子,只悄无声息保护另几位年轻的公子?

时韩非无声竖起根手指,抵唇前:“帝王心术,神鬼莫测。”

庄的眼皮轻跳了下:“什么要告诉我个?”

韩非朝眨眨眼,本正经道:“担心哪天做了神仙,天庭上遭算计?”

庄:“......”

早知道韩非不着调,却万万没想到竟有么不着调!

韩非站起身来,搁下句“稍等”,转身绕到了侧的屏风之后,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套白瓷的茶具。

庄望着桌角那樽盈满酒浆的铜盅,挑眉道:“酒盅,只是用来看看的?”

“姬无夜知我好酒,特派专送来秋露白,是不是很贴心?”韩非伸手满上了庄面前的茶盏,“非常时期,还望庄兄体量。”

庄向来对杯物没什么特别的追求,漫不经心端起茶盏饮了口,却不由皱起了眉头——哪里是什么茶水,分明就是凉透了的煎水。

低头扫了手茶盏,果见里边丝碎茶也无,盏凉水清澈见底,配上破了角的瓷盏,简直堪称寒酸。

韩非倒是习以常似的,端着年纪比还大的瓷盏抿了口,见庄朝看来,抱歉似的笑了笑:“改日我请去城最好的酒楼畅饮番,看如何?”

不大的厢室内仅有案前的支红烛散出了点点昏暗的火光,庄放下了手的茶盏,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桌的男

韩非今日没着惯穿的织锦紫衫,而是换了身白袍,莫说滚边的金线与繁复的暗纹,素白的长袍根本就是麻布底料,韩国,公卿贵族可没会穿个。

韩非注意到的视线,随口解释道:“既然父王命我闭门思过,那我也总得拿出点诚意来才好。”

庄同对视片刻,起身朝窗外望去,平静的湖面上映出了轮淡淡的下弦月,朦胧的月色融于湖水之,仿佛与其化体。

里曾是处冷宫,”韩非走到的身侧,望向那溶入湖的月光,“有过些不知的往事。”

庄瞥眼:“段往事,是否也包含的母亲?”

韩非定定望着那湖月,好会儿,才开口道:“确实,她曾此处生活过些年月,十年,或许更久,可如今,我早已连她的音容笑貌也记不清了。”

的目光转,望向庄道:“我已经回答了的问题,那么庄兄是不是也该告诉非,是否也与处冷宫有过段渊源?”

庄没跟般见识,目光越过平湖,落湖心光秃秃的樱树之上:“总有天,我会亲手毁了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