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七】

小说:(天九/卫非)倾杯 类别:架空小说 作者:殷栩 字数:3975

【第七章:濯月】

几日奔波辗转,饶自持年轻力盛,这番下来也不由有些精疲力竭,本以为这回府宿总算能睡个好觉,然而天不遂人愿。

后半夜里,混沌梦境如潮水般个接涌来,五更未至,韩蓦然惊醒,后背衣衫上竟已沾层薄汗。缓缓坐起身,掐掐额间拢起眉心,又回想起这乱梦,大多些模糊不堪片断,唯有段记忆犹新:

梦见个月夜,莫约正值十五,夜幕澄澈如水,天边暮云早已敛尽轮黄玉般明月当空孤悬,月满如轮,大得近乎虚幻。

皎皎月光朗照大,铺洒在冷宫静如明镜般平湖上,清辉粼粼,好似把散落尘世碎金。从湖畔裸露石壁上看,湖内水位如几日前所梦到那般降三尺有余,不过这回,韩没有立于湖心凋零樱树下,而置身于叶扁舟中。

俯下身,伸手去触那湖中月,指尖拂过漆黑湖水,漾起层层泛着银辉涟漪,那宛如凝于水面月影倏而碎,顺着水波朝四面八方悠悠荡漾开去,就着这点碎散银辉,得以看清平湖下数丈处,那片蟠曲阴影。

定定看着湖底那片黑影,巨大阴影不偏不倚正位于为水所淹拱桥下,只形状未免过于特殊,不由让人想起传说中盘于湖底作风雨扰人妖龙。

就在这时,那巨大阴影中忽有极亮银光闪,韩心头猛跳,不知错觉,总觉得湖底影子像下。

这个短暂梦境实在太过清晰,清冷平湖水下,那抹转瞬即逝银光仿佛尚在眼前,韩手抵着额头,长吁出口气,这几日也不知为何,竟频频梦回十年前中元夜。

十年光阴说长不长,可若说短,人生中又能有几个十年呢?

十年前冷宫萧条如今日,目光所及唯有遍尘螨蛛网,但也并尘未变,韩心想,那时候平湖水虽清,却总难以见底——你从远处观望,觉得它美玉无瑕,然而旦走近,就能感受到那种无声压迫感,好似塞外连天飞雪,肆无忌惮自四方裹挟而来。

没有鱼翻藻鉴,没有鹭点烟汀,纹丝不动湖面就像块无暇翠璧,美则美矣,却无半分生气可言。

拢心绪,抬头朝窗外望去,此刻天方破晓,仅剩最后丝稀薄暮色堪堪垂于天幕,阑珊弦月与晓星并隐至层云后,起身更身新衣,推开房门,正见管家步履匆匆穿过前院,朝这头赶来。

迎上前去:“出什么事?”

发已斑白管家朝礼,口气尚未喘匀:“公子,门外公子求见,说有急事相告。”

摆手挥退管家,后,辆马车自九公子府而出,迎着渺渺晨曦朝城郊百越难民暂居

车轿内,飞快道:“三日前我依韩兄所言,于城郊百越流民附近安插几枚眼线,今日戊夜时分有暗卫来报,说......”

眼皮轻跳下,心中忽而升起种极为不详预感:“说什么?”

垂下眼帘,低声道:“四更时分,四公子出手收留百越流民悉数横死城郊,无幸免。”

片刻,脸上笑容倏而褪尽时间,车内二人竟谁也没有开口。

耳畔只剩下辘辘行车声,好半晌,迟疑着唤声:“韩兄?”

极缓下眼睛:“几日前父王将我软禁于冷宫,其实不过小施惩戒,那时我将四哥腰佩交付与你,本想看看韩宇究竟会以何种方式为在下作保。”

“韩兄意思,”皱眉道,“此事与四公子脱不开干系?”

“不,”韩摇头,“韩宇行事老成持重,这样明目行/凶绝不风格,我只觉得奇怪,最近都城桩桩件件大案,竟都与朝廷要员们讳莫如深百越息息相关。”

打量着神色,将脑海中闪而过“借刀杀人”四字无声下去:“二十三日晚上,城中多处骤起邪火,当时我们曾推断此事或与百越巫师有关,那日卫庄兄还带来个消息,说城郊处不存在监狱中发生场越狱。”

看向:“关于那场越狱,子房以为如何?”

“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,处无人知晓监狱中囚犯,自然也只有当初关押人能够将其释放。”停顿下,“只不知夜幕在其中又扮演位怎样角色。”

掀起身边车帘,融融晨光照下来,落在脸庞上:“姬将军多年南征北伐,难道还不知道放虎归山几个大字该怎么写吗?”

马车在流民前停下,几场秋雨过后,新郑城内日益转凉,遍堆积尸身尚未发臭,股难以言喻气味弥漫空中,莫约血水混着炭火焦味,久久逡巡不去。

跟着韩脚步,朝中心燃尽篝火堆走去,此处驻规模不大,从南至北不出百丈,然而这路走得却并不容易,衣衫褴褛尸体横陈,根本无从落脚。

尸横遍野这个词,在典籍中不知读过多少次,知道这事实,却未料原来这事实竟与自己这般近。书中常言“天子怒,伏尸百万,流血千里”,然而莫说百万尸殍,就眼前这百余具流民尸身,便已如此触目惊心,好似柄尖刀,直直刺入双目。

权/力与仇恨就像利剑,经出鞘,遍饮苍生血不得封刃。

俯下身,用帕子摆正具尸体脸,死者个正值壮年男子,两颊微陷,肌肉松散,看就长年营养不又翻看男人手掌,依掌中茧子分布,无疑只寻常耕农。

目光落在死者颈部青紫尸斑上:“这尸斑颜色奇异,当蛊毒所致。”

点头,拉开死者前襟,不由微微皱眉,只见男子锁骨下方赫然现出大块烧灼所致焦痂:“这烧伤?”

迟疑着,再次查看遍男人完好如初衣襟,若火焰烧灼所致,为何死者衣物还能毫发无损?

起身巡视周,又依次查看周边几具尸体:“死者四肢青紫僵硬,周身蜷缩如小儿,理应为烈火焚烧致死。”

“只这四周并没有失火迹象,”韩蹙眉道,“而且这火起古怪,不烧衣裳,单单焚人肉身。”

抬眼看向:“那日新郑城中失火,虽不似此处诡异,却也十二分邪门,滔天烈焰只在特定区域内熊熊燃烧,这两者间......”

“其实有方我很在意,”韩注视着上并列数具尸体,“烈火与蛊毒,这其中无论哪种都足以至常人于死,如今两者并用,不觉得有些多此举吗?”

沉吟片刻,蓦抬起头来,悚然道:“难道行凶者不只杀/死这批百越流民,更为泄恨!”

没有作答,转身望向不远处敞开门扉:“还有点,从这些尸体朝向看,们临死前逃生方向朝驻外,为什么?”

这件事只能有个解释,“凶手就这群百越流民中员,”倒吸口冷气,“可这些都同胞,又有什么理由这样做?”

“家仇或国恨,”韩伸手合上死者圆睁双目,“任何情感在这两者面前统统不堪击。”

喜怒悲欢,贪嗔痴念,所有情绪都会随着时间日益淡去,唯有仇恨历久弥新,就像团自冥府燃起滔天业火,以人心为引,直到将你灵魂最后寸焚烧殆尽。

个人若十年如为仇恨毒所浸泡,毒入骨髓,那究竟该称其为个“人”,还只仅知复仇怪物?

暗叹声,不愿细想。

二人抵达紫兰轩时,天色渐阴,淅淅沥沥秋雨悄然而至,雨水顺着青瓦,如断线般自檐角泻下,滴滴点点,下下打在廊前梧桐叶上。

推门而入时候,卫庄已在厢室,紫女收带来长伞,转身为众人沏新茶。韩座,端起瓷盏抿口,煞有其事抱怨道:“这种天气,还该来杯温酒驱驱寒。”

可惜偌大间厢室,回应只有卫庄迎面扫来记眼刀。

紫女刚为沏完茶,抬头朝韩盈盈笑:“时辰尚早,公子当心饮酒误事。”说完,便提着砂壶头也不回退出去。

“你昨夜出望月楼,没有直接回府,而顺着城墙绕都城圈?”卫庄抱臂盯着,依旧那副半冷不热口气,捧茶顿,不知怎竟从这话里听出丝难得火气。

昨日早韩刚出冷宫,就带来前夜城中多处失火消息,关于这场显然有人刻意为纵火案,韩心中直惦记,然而两日禁足下来,司寇府中干杂物候着处理,更别提各路人马别有用心登门拜访,整整天来简直分身乏术,竟没能抽空亲临现场。

纵使昨晚离开酒楼时,巷角更夫早已打完三更,为防日久生变,韩连夜查看遍布新郑四方起火现场,七处失火点无列外,都户部老臣或富贾私宅。

“卫庄兄说笑,”韩自知理亏,干笑下,顾左右而言:“不知你昨夜在城外坟场可有什么收获?”

卫庄却不答话,仍面沉如水看着

四更将至时候,自城外返回住处,却不见前派去护送韩暗卫,时间简直心神不宁,唯恐离开时半会里发生什么重大变故,当即提着鲨齿转身出门寻人

番折腾下来,直到四更锣声响彻长街,将漫漫夜幕撕开个裂口,才在九公子府前车道尽头望见姗姗归来身影。

轻咳声,试图打破这尴尬气氛:“今日我和韩兄去城郊百越流民,倒有些意外发现。”

然而在场几位无人领番好意。

所以说这两人今年到底几岁?不吭声,眼帘垂,专心致志跪坐在旁喝起茶来。

言不发看着杯中清茶,浅褐茶水中模模糊糊映出倒影,也不知究竟过多久,终于开口给两人递个台阶:“昨晚事,确实我欠考虑。”

可重来次,依旧会这么做。

卫庄眼角抽抽,听这番轻描淡写反省,越发气不打处来,先鬼兵劫道,接着亡灵越狱,邪火骤起,再到如今城中几次三番有人声称见到“百鬼夜行”,这桩桩件件难道还不够彰明新郑城中早已危机四伏吗?

都说千金子,坐不垂堂,别达官显贵们惜命还来不及,怎么这人就点自觉也没有?

“都城鬼魅横行,”卫庄冷声道,“你毫不避讳深夜出行,觉得自己有几条命?”

开口,知道此事就算揭过,可莫名却丝毫没有松口气感觉,心头“咯噔”下,心想:“刚才好像真生气。”

眨眼睛,时竟有些错愕,这时卫庄忽而开口道:“昨夜城郊坟场,将军府共派两批人探查李开,两名府内亲兵在明,负责开椁验尸,百鸟墨鸦与白凤匿于暗处,看样子早有准备。”

恍然回过神来,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先前失态,当即做贼心虚似移开视线,接着欲盖弥彰低头整起丝不乱手袖。

放下手中茶盏,问道:“所以夜幕昨夜已经知晓但李开未死,们还折进去个百鸟秃鹫?”

“事情远不止如此,”卫庄扫对面不知在紧些什么,继续道:“昨夜中除将军府爪牙,到场还有另批人。”

“莫传闻中‘百鬼夜行’?”韩倏而正色下来。

“生死者,肉白骨,”喃喃道,“这种有违天理事情真可能吗?”

“与其说虚无缥缈死而复生,不如说拿死尸炼制傀儡,”卫庄淡淡道,“被炼化尸体很明显神志全无,不过具具能跑会跳活僵。”

:“素闻百越湘楚有千里赶尸传统,所以这回遇上......”

卫庄点头,韩道:“百越巫毒术精深广博,巫师又分为‘显巫’与‘隐巫’两大类,其中显巫主祭祀,为宗族祈求风调雨顺,而隐巫攻于巫毒术。”

微微停顿下,“蛊与毒二者在百越传承近千年,体系庞大外人难以想象,就以活人炼蛊恐怕也并不稀奇。”

卫庄抬眼看向,若有所思道:“你似乎对百越事十分熟稔?”

下,没有多说什么,思量片刻,道:“说到百越巫师,倒想起昨日那段关于冷宫稗官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