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十六】

小说:(天九/卫非)倾杯 类别:架空小说 作者:殷栩 字数:5377

【第十六章:歧途】

李斯受邀来到九公子府的时候,西边抹残阳已经黯淡来,暮色透过雕窗攀上院墙,拉长翠竹斑驳的影。

他跟着侍者的指引来北边的厢房,穿过绣着梅花的屏风,看见壶茶,见他进门,起身为他沏盏。

“好久,师弟。”朝他笑,伸手示意李斯落座。

“斯今日朝中未见师兄,甚是惋惜,”李斯入座,看着面前冒着袅袅白气的茶水,抬眼,“还以为此行怕是要与师兄无缘。”

“师弟这是哪里的话,”的手指轻轻扣着桌面,“你难得来新郑,师兄我自当做回东道主。”

“师兄,”李斯略微坐正点,置可否地,“听闻师兄做国司寇,想必公务繁忙,请斯前来会,会只为叙旧吧?”

“你还是老样子,”笑,把手中的茶盏放来,“只是这次师弟可是失算。”

李斯:“哦?”

“就前天,父王刚革我的司寇职,”,“现左右个富贵闲人。”

“君心恒变,”李斯动声色地,“过既是革职,以师兄大才,他日定重用之时,师兄又何必自嘲?”

“那便借你吉言,”点头,“听闻昨日朝中,官员们对你多怠慢之处?”

“怠慢可敢当,”李斯看着的眼睛,“过,秦国派出的上任使节赴时,可是贵国的地界遭逢测,这点师兄该没耳闻吧?”

抬眼:“所以你昨日朝堂上,主动提及割地赔款之事?”

“师兄这话的,”李斯抿口茶水,慢地,“使节遇刺自古事关重大,贵国失礼先,难道该拿出同等分量的赔偿以示诚意吗?”

错,确实如此,”个更自的坐姿,手撑着巴,“但我还听闻,师弟昨日的谈判似乎太顺利,最后但没能如常所愿,还要劳烦临境的秦军出动——”

李斯:“冒然出兵伤财劳民,实属策,过是用来应对常状况。”

“或许消耗国库还是小事,”所思地,“若是慎,引起诸国公愤,才是因小失大。”

李斯:“就像当年齐灵公位时,齐国弃盟伐鲁,最终诸国联力伐齐,最终昔日强齐朝丧失霸主之位样?”

“这个么,”举起茶盏抿,“谁知道呢。”

“师兄糊涂,当年齐灵公知天高地厚,置周天子威严于罔顾,肆意旧日撕毁盟约,日后被十二家诸侯合起攻之,也是咎由自取。至于现,”李斯眯眯眼,“贵国没尽到善待使节前,如今又愿担起相应的赔偿之责,师兄难道认为这也算占道理?”

“我并没国开脱的意思,”,“话回来,这本身也是什么外交的场合,过是我们同门次难得的碰面,是吗?”

李斯的眉梢动:“师兄这话的意思是?”

“如今四海之内,没任何个国家的君主敢小觑秦国的铁骑军,国自然也例外,”重新为自己沏盏茶,“我只是想,若真到两国宣战之时,师弟的首次出使就相当于无功而返吗?”

李斯注视片刻:“我身为大秦使节,自然事事以大秦利益优先。”

自若地饮口茶:“这里没旁人,师弟从来是明白人,些事,你我敞开是更好?”

“那师兄以为如何呢?”李斯反问。

“我以为,”垂目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,“师弟的判断从开始似乎就出差池。”

李斯:“愿闻其详。”

“商鞅曾言‘今夫盗贼,上犯君上之所禁,而失臣民之礼,故名辱而身危,犹止者,利也’[注1],”缓缓地,“这番话,倒由令人联想到如今的秦国——相权强而君权弱,秦王嬴政虽亲政,却依旧称相国吕声仲父,知师弟以为如何呢?”

李斯沉声道:“师兄贵族出生,看问题的角度自然与斯同,只是若要因此指责斯目光短浅,唯利是图,那大可必。斯届平民,出入无可倚仗,这才投奔异国他乡寻求机会,展抱负。但师兄可曾想过,为人君主,无论手握实权与否,多疑乃是天性,他腹背受敌之际,又凭什么轻信斯个异邦人?”

“当真如此?”笑起来,摇摇头,“诚如你所言,君主多疑,又大多刚愎自用,但也正因如此,他们才更乐于提拔无可依靠的他乡客。”

李斯愣,就听继续:“试想,个人愿意背井离乡,去他国寻求仕途,首先,势必甘愿较本国已封底爵位的贵族付出加倍的努力;又因为随时可能被逐出国境的危机,要较寻常的本国百姓更加心向政;”

“而站君主的立场上,若是提拔本国权贵,各大家族间势力错综复杂,暗通曲款实乃寻常,难保他们与自己心,但任用外邦人则同,因为对方本国无根基与退路,侍奉的君主即是他们唯的依仗,岂是较本国人更为可靠?”

略微眯眼:“更何况,也正因为这些投奔的异乡客原本多为平民,本国又没血亲,铲除起朝中异党,你他们与本国贵族,究竟是谁才更会手留情?”

李斯垂目沉吟片刻,嘴角牵动:“师兄今日跟我这些,又是因为什么呢?”

“我的缘由,”笑,起身踱步至窗边,弦月已悄然升至梢头:“到时候,师弟自然会明白。”

李斯看着他的背影,忽而问:“师兄既然深知其中利害,又为何还故国的朝中出仕?”

转头看向他,双眼匿于阴影中,看分明:“日,我样也会离开这里。”

李斯垂于膝前的双手自觉地收紧,追问道:“莫师兄心中已经所定夺?”

“昔日梁襄王见孟子,问如何方能安定天,孟子对曰:‘定于’[注2],”道,“而如今的天,这份指定乾坤的力量究竟归属何方,师弟心中想必早答案,又何必再找我求证?”

二更将至,送别李斯,回到厢室,却屏风前停来,他摆摆手,屏退前来添茶的侍仆,带上门朝空无人的室内看去:“擅闯民宅,这可似君子所为啊。”

“吱嘎”声,东侧的窗扇似乎掀动,发出声微可闻的轻响,垂眼,看到乳色的绢丝屏风上多道长长的影子。

他叹口气:“卫兄,今夜造访是所为何事?”

“你问问,”卫他身后步远处,“我刚才听见你与李斯的谈话?”

笑,知道像卫这样的高手,出入都是无声无息,连寻常武者都见得感知得到,更遑论自己?然而无论是紫兰轩,还是他的府邸,卫现身前总是故意发出点细微的响声,让他提前知悉,算作扣门般的提醒。

他的目光动动,转身看向卫:“方才我与师弟谈及昔日商君所言的时候,瞥见点桌角上知何时落点浮灰,而那个位置恰好被桌前的茶壶遮住场只人得见。卫兄着实。”

皱眉:“你刚才,日后打算前往秦国?”

“你难道很惊讶?”抬手示意他入座,又转去里屋取出套酒具,精巧的白瓷酒壶温宽口碗里,莫约还是热的。

“我记得你我初见的时候,”卫,“你曾要建立个新的国,如今是打算反悔?”

“我确实这么过,也并没违约的打算,”俯身为他满上面前的酒盏,“但是此之前,我件事想要向你求证。”

抬眼:“什么?”

他对面坐来,缓缓地:“紫兰轩的那夜,当真是你我的第次见面吗?”

罕见地沉默片刻,忽而:“这件事,对你当真那么重要?”

垂着眼帘,目光落桌前蜜色的酒浆上,卫是否是当年冷宫的那条蛟,于他重要,却也重要,他真正想要的答案,分明就是卫的态度,对冷宫那段难堪的往事的,对他这个混百越血统的九公子的。只是如今看来......

轻笑,自嘲般摇摇头,也为自己斟盏:“这松醪酒品质上乘,是太行带,齐鲁之地的特产,国境内酿难求,是我师弟昨日专程派人送来的,卫妨品鉴二?”

的嘴唇掀动,眼睛眨地注视着:“我找到你,确实是因为你答应助我跃龙门的允诺。”

唇角,意识地想些什么,可突然间也知怎的,双唇开开合合,却连个字也没能吐出来。

个头,接来的切忽而变得顺理成章起来,他抱着臂,平静地:“那时我听闻你回到新郑,心想如论如何,都要亲自见你面,但点倒是出乎预料。”

的嘴唇碰碰:“怎么?”

“坦白地,我没想到你会回国,”卫,“但是既然回,按照我凡间的见闻,以为你理应想要王位。”

“是么,”口杯中酒,“你觉得失望?”

“没,”卫径直,“事实上,我觉得你的想法很趣。另外,我既然答应会帮你,自然没违约的道理。”

默默注视着手中的瓷杯,好会,才开口:“所以你今夜过来,是找我喝酒的?”

顿:“明天早上,我想向你引见个人。”

“什么人?”问。

斟酌片刻:“是我个......久违的朋友。”

“朋友,”喃喃,“看起来,是你的师兄也到新郑?”

皱眉,却没否认,想,忍住笑起来:“其实我个问题,你的师兄也是蛟吗?”

:“......”

他的眼角抽抽,最后还是解释句:“他和我的身世同。”

点点头,他本来也并是真想知道盖聂的真身,过是每每看着眼前的银发男人板着张脸,就像是被鸿羽扫过心头,阵阵的发痒,忍住想要出言逗上逗,看对方变的冷脸上流出点别样的生动表情。

可是突然间,他看着卫皱起的眉心,以及略微绷直的唇线,忽而前所未地意识到,原来离别之期将近。

他们相聚的日子长,短,却也着实短。心中哂笑,知道自己归后之所以能任由心意地周旋于夜幕势力、百越乱党之间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卫这柄利剑,这期间,卫次又次地挡他的身前,为他除刺客,挡暗器,为他震慑对手,探真凶......

然而,他们毕竟路人。条潜心修行的蛟,没道理为他个生过百年的凡人驻足,而他,马上也该直面自己的宿命。

到底,他届凡夫俗子得以窥天命,自然也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。

这个念头甫升起,股莫名的落寞就如北地呼啸的大雪般铺天盖地裹覆上来,顷刻占满他的心头。

的指尖动动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:“盖聂是秦王嬴政身边的贴身护卫,剑术老师,眼突然现身新郑,卫兄以为这意味着什么?”

明他的眼光怎么样,”卫挑眉,“追随的君主是个罔顾身份,掷千金的赌徒。”

被他结结实实地噎:“你还真是......”

“所以,这就是你需要奔赴秦国的理由?”卫蹙眉,“如果这并你的期望,我可以......”

摇头打断他:“,这就是我所想要的。”

盯着的眼睛:“既然你方才提商君,想必记得他最后的场吧?”

偏头,轻轻笑:“当年商鞅秦孝公的授意于秦国大刀阔斧实行新政,诛权贵,重税赋,崇军功,最后孝公身死,太子驷立,商鞅作为前朝老臣,又久为朝中贵族记恨,被以新王为首的多方势力群起攻之,最后逃亡失败,死状凄惨。”

“我倒是还听闻,”卫,“商鞅逃亡的途中,遇旅店,店主敢收留,经饭堂,伙计无人待见,而这切,只因他当年手制定的律法规定,凡住店者,必出示路引类的身份凭证[注3],或许,就是他的新法最终置他于死地。”

叹道:“其后数十年,商君虽死,其法却未亡,又谁能是天意弄人呢?”

眯眼:“你去秦国,就怕成为位商君?”

高人之行者,固见负于世;独知之虑者,必见骜于民[注4],”低声,“何况......前赴秦国,并要助秦王实现天霸业,也是为什么个人私心,只因为如今的天统乃是大势所趋,人力而可挡。”

他顿:“而秦之所以能归天,因的是天时地利,秦地严酷的律法注定只能相对封闭的四塞内实行,饶是秦国国立强劲,却也没能力将强横的铁骑军与国内精密的官僚体系施之四海,是以统完成之后,出两代,天必将重归于乱,届时纷争依旧,战乱依旧。”

静静地注视着他,他知道的志向并止步于“安家”,甚至也是“治国”,而是想要以法纲“平天”。

他想:“所以,你当时没和李斯道前赴秦国,是认为其时秦国国力虽盛,然而朝中佞臣独大,天子式微,见得就傲视诸国的能力?”

过如今,新的秦王已开始逐步收权,”,“你方才他是赌徒,其实你我生局中,又何尝是如此呢?我想,或许人生的许多时候就是需要你放手搏,哪怕是孤注掷,毕竟这天从来就没稳赚赔的卖卖,只豪赌才能换来千金,你呢?”

“你当初创立流沙,曾坦言‘形的生命脆弱,唯无形的力量才能无坚摧’,”卫的手指轻敲桌面,“所谓‘无形的力量’当指家国法度这把经出世便能镇山河的旷世利剑。”

错,”点头,心中却忽而泛起阵莫名的焦躁,由看眼,“我当时选择回到故国,目的之也正是为试此剑的锋芒。”

“但这个‘形的生命’,原来从是什么泛指,”卫倏而抬起眼,眼角竟带点鲜红的血丝,“而是你作为个凡人限的阳寿,是是?”

的目光闪烁:“人终死,这本就是无可奈何的。”

点细碎的月光洒进屋内,映杯中清澈的酒浆上,他望着盏中映出的弯皎月,缓缓站起身来:“世人常言,凡人之力绵薄,如杯水车薪,然而即便如此,也总得个又个凡人们为追寻心中大道,前赴后继地踏上他们认定的旅途吧?”

跟着他站起来,反问道:“即便这路上的艰难险阻根本无人可知?”

他垂侧的右手骤然收紧,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现,值得吗,你心里想的是如何推行法制,建立新政,乃至澄清天,但是莫将来前赴秦国,就是现,别人想的却是如何扳倒你这座大山,这样做,当真值得吗?

手中的杯盏,步步走向卫,直到两人间离得极近,几乎刻就要靠起,这才轻轻开口道:“我之前答应会助你化龙,这件事,无论你相信与否,我确实从未忘记。”

眼帘微垂,看到墨色的眸心中正清晰地倒影着他的身影:“,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
“我之所以做这些,只是为给自己个交代,”好半晌,才道,“过这天地间匹夫,自觉性命比旁人金贵,若能为这天份锦薄之力......也助卫兄你跃龙门,此生便也算是问心无愧。”

完这句,他如释重负般叹出口气:“毕竟人这生短暂,偏偏万事又总能如人所愿,到头来,若连自己都对起,岂是太遗憾?”

目光沉沉地看着他,的手指微微动,想伸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,最终却仍是止住,却听卫忽而道:“如果我,我从未想要化龙呢?”

的眼睛微微睁大刻,点浅淡的雨水气息倏而掠过他的鼻尖,他意识地想要退后步,阵温软的触感却已经覆上他的双唇。

他的心跳陡然变得急促,头脑中却空白片,卫的唇与他本人的感觉截然同,竟是柔软而温热的,紧绷着背脊怔原地,顺着对方的动作微微张开嘴,这时,股奇异的感觉倏而涌进他的口中,翻涌奔腾着顺着喉道而,顷刻汇入他的四肢百骸。

那是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感受,就像是漫漫长夜中,道渺渺的晨曦撕开暮色,照亮他的心底。

的瞳仁猛地缩,伸手想要推开对方,卫却已经退开半步,正面色如常地朝他看来。胸腔内剧烈的心跳还未消去,把唇角,难以置信地:“你疯?”

看着他脸上还未消散的层薄红,喉结滚动:“我很清楚我干什么。”

“刚才的那个......”深吸口气,“究竟是什么?”

“那谁知道呢,”卫,“或许是什么入流的妖物半生的修为罢?”

-END-

注1:《商君书·算地第六》

注2:《孟子见梁襄王》

注3:这段历史可以参考《史记·商君列传》

注4:《商君书·更法第

个题外话:

本文中最后是去秦国做质子,而关于公子去其他的国家做质子这件事,其实春秋战国时期还挺普遍的,可以算是个常规的外交手段,于国家或者君主,是谈判的筹码;而对公子个人,则也算是种积累政治经验,拓宽眼界,积累他国人脉的重要途径。

像是大名鼎鼎的秦昭襄王,以及嬴政的父亲秦王都去他国做过质子,而嬴政本人赵国期间作为质子之子,政治上的作用与质子大同小异,甚至人称没做过质子的公子无法坐稳王位(可以参考《战国策》中《触龙赵太后》篇)。